睁开眼,头顶是黑黢黢的木梁,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褥,屋子里挤了满满一圈人,男女老少都有,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,正抓着她和翁九的包袱指指点点,喧哗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她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这是哪儿?森——翁九呢?
再一看这阵仗,她心里咯噔一下:乖乖,这一大群人神情激愤,还翻着他们的包袱,莫不是又一批来算账的?从哪个集上跟过来的?
完了完了。她一个激灵坐起身,顾不得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骨头重装过,撩开被子就要下地磕头:"各位好汉!我们再也不敢了,绝没有以后,阿——我给各位赔——"
腿一软,人往下栽。
眼看着粗糙的泥地越来越近,她心说这回脸要直接亲上牛粪了——
"巫女小心呀!"
一个中年大婶箭步抢上来,一把将她捞住,胳膊粗得像老树根,稳稳把她架回床上。叶蘅还挣扎着往包袱那边伸手,想先把那几罐要命的东西抱回来,大婶却脸色一变,拉着一屋子人就拜了下去:
"不,那可不行!神医巫女,千万别收回您的仙药啊!咱们全村还仰赖您救命呢!"
叶蘅僵在床沿。
神医……巫女?
谁?
"就是你们俩呀!"大婶一手指她,一手指另一张床——翁九直挺挺躺在那儿,出气多进气少,两天了还没醒利索。"你们身上带的,不就是在南边那个大市集上卖的仙药么?先前有村民赶集,亲眼见过你们摆摊的……"
叶蘅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大婶絮絮地往下说:村子遭了瘟疫,闹了整整三个月,村里的牛羊死了一批又一批,人也病倒了一大片。村里没有巫医,托人去外头部落请,人家一听是瘟疫,扭头就走,谁也不肯来送命。
"我那小孙子才三岁,如今还烧得说胡话……"大婶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,冲她又拜,"求巫女大恩大德,赐药救命!"
一屋子人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叶蘅坐在床上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太清楚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了——地边薅的野草,晒干,捣碎,兑水熬成一罐糊糊,再嘴甜一点,嗓门大一点,"祖传""仙缘"往外一摆。行骗多年,他们连药罐子上的裂纹都懒得补,反正买药的人吃完,顶多骂两句晦气。
骗钱,可以。骗命,那是断子绝孙的买卖,翁九再混账也没让他们干过。
"大伙快跪下求巫女赐药啊!"大婶一声招呼,跪得更齐了。
"不不不,各位先起来,听我解释——"叶蘅头皮发麻,"那药,没这么简单就能吃的……"
话到嘴边转了个弯。她是想说的,说的是"那药根本吃不得"。可一抬眼,对上几十双烧炭一样祈求的眼睛,"吃不得"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说了实话,她跟翁九今夜就得被村民当瘟神捆起来沉河。
她只能拐着弯劝:"你们不知,这药……因人而异,不是说吃了就一定——"
"巫女太谦虚了!"大婶斩钉截铁,扭头冲众人一挥手,"都知道的!绝对有效!吃过的人都说好!"
"对,太……太神奇了。"
好个头啦!
叶蘅欲哭无泪。她行骗这些年,头一回知道自家假药还有人来替它吹。
"不是……大婶,你先回答我一句。"她死死抓住大婶的袖子,"这药,你亲眼见着它救过人?"
"这还能有假!"大婶掰着指头数给她听,"前日你们倒在村口,大伙把你们抬进来,那包袱摔在道上,破了一罐药,泼了一地。部里一头小牛犊也染了瘟,蔫得站都站不起来,路过舔了几口泥——今早就能满圈撒欢了!还有隔壁的莫老,烧得只剩一口气,家里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,拿剩下的药给他灌了半碗——这会儿人已经起来了,正跪在门口,要谢巫女赐药呢!"
叶蘅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一头小牛。舔了几口。
野草糊糊。
她心脏咚地一沉,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——谁来告诉她,这是一场梦?一场天底下最荒唐的梦?她卖了十年假药,头一回听说自家的药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。
"反了……反了!官兵打进来了?!"
另一张床上,翁九猛地诈尸般坐起,眼睛还没睁开,两只手先在空中乱抓:"阿蘅!护住包袱!咱爷俩就是死,也得死个囫囵尸——"
"躺下!"叶蘅抄起枕头砸过去,"装死也挑个时辰!没人来抓你!"
翁九这才发现满屋子跪着的人,愣了半晌,扭头小声问:"……这是喜丧?"
"是你要命的丧。"叶蘅咬牙切齿。
满屋村民不管这些。见"巫女"与"老仙人"先后起身,跪得更虔诚了,额头的灰磕得砰砰响。
叶蘅坐在床沿,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喉咙里那句"药是假的"滚了三滚。
第一滚,她想喊出来。
第二滚,她看见大婶背后,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趴在妇人背上,小拳头攥着大人的衣襟。
第三滚,没了。
——说了实话,她就是图财害命的骗子,这满村的人今天埋了亲人,明天就轮到埋他们爷俩。
不说,就得接。
接一顶"神医巫女"的帽子,接一场她根本治不了的瘟疫,接一句她完全不懂的谎——谎撒到人命头上,是要拿命还的。
窗外日头正毒,照得院子里的土墙一片白。叶蘅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眼时,扶起大婶,声音尽量放得像个仙长:
"先扶我去看看莫老。药——"她顿了顿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"我来熬。"
熬的还是那锅野草糊糊,一样的东西,半点没变。可这一回,她蹲在药罐前添柴,火光映着脸,心里不住地念:
老天爷,你可得长点心。上一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你要是再让我灵一回——
这谎,往后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